■本刊记者 崔艺凌

马胜利，河北保定人，生于1938年，被称为“中国企业承包第一人”。

1984年，马胜利承包连续3年亏损的石家庄造纸厂,当年盈利140万，第二年盈利280万元,制造了“一包就灵”的改革神话。他先后获得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优秀企业家等400多个荣誉称号，奖状、证书填满7个箱子。

1987年，马胜利跨越全国20个省市承包100家造纸厂，组建“中国马胜利纸业集团”。1988年，由于扩张速度过快，纸业集团效益出现大面积滑坡。

1995年，马胜利被上级主管部门免去石家庄造纸厂厂长职务，每月只能领到135元的生活费。

1996年冬天，马胜利在石家庄造纸厂旁边开了一间“马胜利包子铺”，后来靠卖包子积攒的本钱，成立了一家纸品经销公司。

1998年，被免职三年后，马胜利领到了第一笔退休金930元。随后他关闭了纸品经销公司，开始写作。两年后，一本具有自传性质的书籍《风雨马胜利》出版。

2003年岁末，马胜利参加“光辉岁月，奠基中—1988年首届中国优秀企业家西湖聚会”，回首往事,不禁老泪纵横。双星集团的掌门人汪海当即决定“承包”生活处于困境的马胜利。

（本刊据公开资料整理）

一位年近70的老人，系着领带端坐

在北京一家宾馆房间的椅子上，挥动双手侃侃而谈，那种姿态好像是坐在讲堂上，面对数万听众“演讲”。他就是马胜利——20年前闻名全国的“承包第一人”，曾备受推崇、也备受冷落，至今不甘寂寞的国企改革明星。

他确实曾面对数万听众演讲，精彩到让台下想上厕所的听众强忍着听完才去。7月22日晚上，面对《国企》记者，他的“演讲”依然激情四溢。

2003年，马胜利受老友双星集团总裁汪海之邀，出任双星副总，准备搞几个造纸项目，但后来无果而终。不过，马胜利再度出山成了很多媒体的噱头。这次是马胜利“复出”之后，两年多以来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他的种种惊人之语，完全颠覆了过去他给人们留下的改革家、企业家形象:

“以前我为人民服务，现在我为人民币服务。”

“只要我愿意，一天就能成为亿万富翁，如同探囊取物。”

“提出做亿万富翁可以吸引更多媒体和社会的关注。”

“到该说穷的时候我会说穷，该说富的时候我就说富。”

……

“策划大师”马胜利

1995年10月的一天，石家庄市一位领导来到石家庄造纸厂，郑重宣布：根据造纸厂目前经济效益下滑的情况，决定免去马胜利厂长职务。

3个月前的一次会议上，马胜利曾当着很多人的面和那位市领导较劲：“我是管企业的，你是管社会的，社会上那么多问题，物价问题，治安问题你不管，你老管我们企业干什么？”当时的市领导说，“你老马管不了了？告诉你，我能用你也能免你。”3个月后，马胜利被免职。

下台后的马胜利每月只能领到135元的生活费，他“感情上难以接受，情绪极度消沉”，以致3个月不出家门，靠吃大白菜过了一个冬天。按照马胜利过去的说法，这段时间他感到巨大的落差，认为自己被“卸磨杀驴”，所以羞于见人。在《国企》杂志记者面前，马胜利依然在重复这个古老的故事，诉说心中的不平和委屈。但是马胜利后来又提醒记者，自1995年被免职以来，一系列让他引起关注的事件都是他精心策划的，目的是不让“马承包”淡出人们的记忆。

1996年冬天，马胜利在石家庄造纸厂旁边开了一个包子铺。“改革明星生活窘迫靠卖包子为生”一时成了轰动性的新闻。“连老婆都说我穷疯了，我是穷疯了吗？你不要忘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马当了这么多年的厂长，这么出名，利就在其中。我能有那么穷吗？”马胜利说下台后，很多部门都在调查他，“我就卖包子给大家看，都这样了还能有经济问题吗？”当然，后来的调查结果也证明，他是清白的。通过卖包子，马胜利的知名度不减反增。

1998年初，由于城市道路改造，马胜利的包子铺被迫拆除。同年年底，他又办起了马胜利纸品经销公司，开始销售“援旺”牌 (“冤枉”的谐音)卫生纸，“窦蛾”牌卫生巾和“六月雪”牌餐巾纸 。品牌名称奇特的纸制品是马胜利求取“公正待遇”的“上访信”，“我老马总不能像秋菊打官司一样四处奔波‘讨个说法’吧！”马胜利解释道。

2003年岁末，首届中国优秀企业家杭州聚会，马胜利又上演了“泪洒西湖”的一幕。再度引起媒体的同情与关注。“我当时真的哭了！我一哭就哭出了‘财神’！”——万向集团的鲁冠球资助他了5万元钱，双星集团的汪海还和马胜利签了合作协议，聘请他当副总裁。他又说道，“2003年的西湖聚会是国家牵头举办的，因为2004年要开始实行年薪制，老马哭穷，使得众多国企老总受益。这些都是经过策划的。”

“其实，从卖包子、卖‘援旺’牌卫生纸起，那都不是偶然的。没有卖包子就没有泪洒西湖，也就没有再次出山，也没有今天的马胜利，也没有将来的亿万富翁马胜利。我一直在拼搏，我现在是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不择手段地达到目标。”马胜利对《国企》说。

也许是对自己的策划能力过于自信，马胜利甚至对当年被免职的一幕也作了颠覆性的解释：“是他在免我吗？是我故意激怒他，让他免的！”说完这句话，马胜利也觉得似乎有些离谱，主动终止了下面的谈话。

马胜利揭示的“真相”是真是假，我们已经无法考证。不过，从被免职开始，作为一个富有企业家精神、怀抱产业梦想的马胜利就消失了。

“改革明星”马胜利

1984年3月的一天，石家庄市造纸厂门前忽然贴出一份《向新领导班子表决心》的决心书，落款“马胜利”。说是表决心，内容就是要求承包造纸厂，一时全厂哗然。这张决心书揭开了中国国有企业改革进入承包制阶段的序幕。当时还是销售科长的马胜利，也由此开始了他的企业家生涯。从这一年到80年代末，是作为企业家的马胜利的辉煌时期。他的治厂妙方“36计”和“72变”，现在还是他引以为豪的管理经验。1987年，马胜利承包全国100家造纸厂，打造“中国马胜利造纸集团”，更是轰动一时。

那几年，马胜利在全国巡回演讲600多场。一方面他热衷于出席这样的场合，寻找国企改革布道者的感觉；另一方面，他也有些骑虎难下—有些邀请或者安排是无法拒绝的。

谈起当年被高层领导人接见、表扬、合影的情景，马胜利好像一下就回到了从前，有些颤抖的手挥舞得更加有力。有一次，他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演讲，底下是几万听众，他侃侃而谈4个小时，掌声响起了几十次。为了听演讲忍着不上厕所的事就是在这次演讲时发生的。“我参加各种外事活动，被时代推着走。消耗了大量精力，没时间回到工厂进行生产管理。” 说到此，马胜利略有悔意。

承包制在中国国企改革的历史中只不过昙花一现。80年代末、90年代初，股份制改革在中国兴起，“厂长马胜利”到被免职的那一天也没搭上这班车。企业制度上的落后注定了马胜利只是那个特定年代的企业家，难以成为今天的张瑞敏、汪海。

“承包制的优越性比不上股份制的优越性，这我也很清楚。但我们当时能不能一步走到股份制呢？”马胜利说：“1989年我们提出过搞股份制，当时想把厂子买断。最后有人说马胜利想搞私有化，事就黄了。为这个事情，我和当时的市体改委主任闹得很僵。”

据马胜利讲，1989年上半年，他的造纸厂产品100％都能出口，下半年一件都出不去了。“这是我的原因吗？”马胜利说。

90年代初,马胜利也曾筹划过上市，但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他已经无法得到任何支持了。后来的马胜利，就毫无经营实业的梦想了。

在80年代，计划经济的色彩还很浓厚，国有企业的企业家离政治很近，像马胜利这样的明星企业家更是近到不能再近。在马胜利辉煌的那段时间，有关方面曾经想让马胜利去河北某市当副市长。马胜利思考再三，没有答应。“幸亏当时没有走这条路，不然我可能早就淡出历史舞台了。”

“你们不能把我简单当成企业家，去和张瑞敏、汪海、鲁冠球去比。”马胜利说，“我是一个有政治色彩的人物。”

“亿万富翁”马胜利

现在的马胜利很现实，现实得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当一个人把自己的价值用财富来衡量的时候，就会很实际。过去我为人民服务，现在为人民币服务。”马胜利说。2004年，在中央电视台《面对面》栏目，马胜利喊出了“要做亿万富翁”的口号，引起媒体又一番炒作。

“这次出山，我要交100个好朋友。”马胜利说。他说的100个好朋友指的是不同规模企业的企业家，他希望把自己的名字“克隆”到100家企业，这样成为亿万富翁“就像从自己兜里掏钱一样”。说这话时，马胜利把手插进兜里比划了一下。他还强调，他的亿万可不只是一个亿，是有无限想象空间的。

马胜利的“品牌战略”大体是这样的：通过策划各种事件保持、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不断擦亮自己的金字招牌。靠名声赚钱，成为亿万富翁。为了搞好品牌输出，马胜利也在不断地接受新的东西，还学会了使用电脑。据马胜利讲，他在河北科技学院进修了MBA，这两年，还常看哈佛的管理丛书。不过，马胜利的志向已不在自己去搞企业管理，他更感兴趣的是研读“未来学”、“成功学”方面的著作。

“扬子江线缆厂有意聘请我为他们的终身经济顾问，工资每年3.6万元。还有个厂用我的名字，叫‘马胜利印刷厂’。他们每年给我钱。还有‘马胜利大馅元宵’、‘马胜利餐厅’。这种无形资产转化为有形的现钞，你算算有多少钱？双星也在帮助我成为亿万富翁，我们的合作并没有划上句号，它可以明着帮我，也可以暗着帮我。”

“山东有个企业，净资产7亿元人民币，做得很不好，叫我去，要给我51％的股权。只要我一同意，不就是亿万富翁了吗？”

马胜利这次来北京，也是要谈一次合作，中间人是单先生。他为马胜利引见了江苏宝胜科技创新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宝胜科技是一家2004年在沪上市的公司，他们希望与马胜利建立合作关系，借助名人效应提高产品的知名度。“还有的纸业上市公司找我，想让我给他们当顾问。我心里很清楚，只要这消息一公布，马上就是几个涨停板。”

“主动”寻求被免职——卖包子——泪洒西湖——要做亿万富翁——把名字克隆到100个企业，马胜利给我们描绘了一个亿万富翁的诞生逻辑。这个逻辑有没有水分？他会不会实现梦想？还有待时间去验证。

“我太突出自己了” —马胜利反思当年失败

■本刊记者 崔艺凌 郭大鹏

《国企》:和双星集团的合作现在怎么样？

马胜利:2003年年底的西湖聚会上，汪海就让我去双星。后来，由于我年龄大了，发现做一些具体工作时，有些不适应，就挂了个总公司的副总。我和双星签了3年合同，今年年底就到期了。当时双星方面的意思是想照顾点儿我老马，因为我退下来了，生活也有些困难。当然，这里有互惠互利的方面，我给双星也带来了知名度。当初合作的时候，他们想帮我在青岛搞几个造纸厂，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做起来。这次合作也不算不成功，也不算成功。

《国企》:事隔多年，您怎么看当年的失败？

马胜利:过去我的确在许多方面急于求成，过于急躁。还有，我的厂子和品牌没人知道，但马胜利是众人皆知。我太突出自己了。

不过，时势也很重要。时代造就了好多人，这不是一个人自己能左右的。马胜利不是孤立的，在企业界不是孤立的，从政治、从意识形态上来讲，老马也不是孤立的。

《国企》:和您同时代的企业家，如张瑞敏，鲁冠球、汪海，现在依然活跃在管理一线。你会不会因此感到失落？

马胜利:我和张瑞敏，鲁冠球、汪海都是好朋友，从做企业来讲他们都比我成功。如果1995年我不被免职，从能力、管理、自身素质来讲，他们未必比我高。他们会在某些方面比我好，但不会在所有方面比我好。

1987年，中国计划经济刚刚要转轨，我马胜利就已经是承包全国100家造纸厂的“中国马胜利造纸集团”的领军人，那时他们能和我比吗？那几年，我受中央领导接见有多少次，他们能和我比吗？我在全国做了600多场报告，为改革摇旗呐喊，被称为“改革的开拓者”，这能简单地用一个企业的成败来衡量吗？再过五十年，人们能记得的，恐怕是我马胜利，而不是张瑞敏。

还有，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5年之后，我可能不比张瑞敏差。现在找我合作的企业太多了，我要成为亿万富翁就如同探囊取物。

《国企》:说到亿万富翁，您现在的经济状况到底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成为亿万富翁？

马胜利: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不是亿万富翁？我的存款，股票，房产等等，加上我的无形资产，你说我是不是亿万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