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司意味着更复杂的产品、技术、物流和市场品牌运作,这需要有很好的管理体系来控制,公司本身也必须是一个学习型组织。不仅仅是高层,公司的中层员工都能够很好地学习新知识以适应变化。在经常面对技术革新、市场结构变化的大公司里,技术和能力变革往往集中在人数众多的中层。这在样样事情都需要老板拍板的华人企业里很难实现,所以很难看到中国企业有一个在全球范围内被认知的品牌。
决策的非个人化,这一点是家族企业生存的必需,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培养这样一个系统
记者:那么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难到文化不改变,华人企业就没有希望了?
Gordon Redding:首先当然是管理职业化。因为华人企业自身的文化局限性,加上海外华人信任圈子更小,这类例子并不是很多,但在西方,这却是很典型的家族企业解决方案。上个月我在法国参加一个论坛,与会的管理者都在交流企业该如何成长,如何解决成长中遇到的问题。快结束时,一位先生站起来说,他们企业在同一个家族手里生存了300年以上,但他们从来不做与会管理者讨论的任何一件事情,而是在家族成员中选择高质量的领袖,如果没有,管理团队和董事会中还有大量的候选人。最终,他们基于候选人的业绩来决定谁是最终管理者,整个决策过程被非常好的‘非个人化’了。也许若干年后家族成员又回到了管理者的职位,而决定他们岗位的是业绩表现。决策的非个人化,这一点是家族企业生存的必须,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培养这样一个系统。
中国企业要做到这一点确实很难。不仅公司需要一个有效的系统,更要命的是有经验的管理者往往要面对一个很致命的诱惑,就是脱离企业自己做老板。在中国社会体系里,国家为人民提供社会秩序、法律、和平和道德准则,但最终所有的这些都会落实到每一个家庭。家庭才是中国社会最基本的构成单位,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财富和道德规范,是家庭赋予每个成员安全感和信任感,家长则对所有成员的安全负有责任。
文化大革命曾试图改变这种模式,但家庭观念是如此之强,它实际上已经溶入了中国人的血液,无法改变。反映到具体的经济活动上,就是所有人都认为只有家庭能给自己提供安全感,因而始终无法真正信任自己所服务的企业,就像他们的老板不能够完全信任他们一样。身为一家之主,他们又必须给自己的家庭成员提供安全感,所以,一旦有机会,他们就自己创业,把更多的资源抓在手里,以获取更多的安全感。
西方社会最基本的社会构成单位是个人,个人对家庭没有这样的义务感,只对自己有义务。另一方面,长期稳定的社会经济环境让大家对政府和社会非常信任,有可以预见未来的工作和安全感,这就是全部了。而且,在西方社会做一个专业人士比做企业家更有可能成功、富裕,职业经理人就更没有自己创业的理由了。
不过,在当今中国内地,企业家们引进专业管理团队的机会远比海外华人要大,也倾向于多花些成本,甚至不惜用部分股权去留住那些优秀的经理人。这是因为计划生育政策使每个家庭都变小了,有时很难在家庭内部选择继承人。而那些职业经理人,在现成股权和冒风险艰难创业两者之间,也会有更理智选择,更何况他们的家庭财政压力也不如早年那么严重。计划生育政策倒是有可能改变中国企业的某种宿命。
记者:那第二个可能改变中国企业这种局限性的方案是什么呢?
Gordon Redding:就是社会信息的透明化。有人开玩笑说,在去北京的火车上,你能碰到数十万的老板,他们准备去会见潜在的生意伙伴。这样是否效率太低、成本太高了?信息不透明,只能与认识的人做生意,企业能够发展的余地就小了,做生意的能力也被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企业发展自然受到限制。反之,不必过分依赖核心人物的决策和私人关系,企业就容易长大。现如今互联网可以在信息的广度上给出部分的答案,但在透明度和可信度上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如果中国企业能够在信息披露制度和透明度上有所突破,却并不一定非要做大。欧美企业当年花费了大量心血去构建庞杂的机构,以建立良好的信任体系,结果是外部交易成本很低,通过公开市场和银行等金融体系就能够获得足够的信息,但企业却过于庞大,对市场反应速度慢、决策效率低,就有所谓的大企业病。对中国的家族企业来说,做长做久会是更可行的选择,而不是做大。百年老店和庞大的企业帝国是有现实冲突的。
记者:经常有学者讨论,中国企业缺乏某种信仰,信仰真的能够拯救中国企业吗?
Gordon Redding:我所接触的企业家中,有1/3是基督教徒,但他们首先是中国人,传统的儒家文明似乎深植于每个人内心。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中国企业家并不是教徒,而是心胸特别宽广、能够接受并信任很多新生事物的李嘉诚。他收购很多企业,完整地保留了被收购公司的组织结构和经理人,李嘉诚信任这些经理人,他们也信任李嘉诚,这种信任关系有的甚至保持了25年之久。这种信任不是朋友式的,而是基于业绩的相互信任和尊重。对中国企业家来说,如果能够以业绩为基础去信任别人,他们能够做到最好。凑巧的是,这些经理人全部都是西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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