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送给爸爸两句话
1938年,任抗大副校长的爸爸奉毛泽东之命,在延安凤凰山下写书,书名叫做《抗日军队中的政治工作》。在一种读书写书的轻松气氛里,毛泽东曾送了爸爸两句话:第一句“水至清则无鱼”,第二句“人至察则无徒”。这两句话意思是用水太清澈,鱼就无法生存的道理,比喻为人处事太明察秋毫,太彻底,就没有追随者。毛泽东说了就说了,没有多的解释。爸爸大概也很快把这话忘到脑后了,因为他以后的所做所为证明,他实际上从没有搞懂过这句话,他根本不明白,为人处事怎么能够水不清,一旦清,又如何做到不至清。
但是睿智的毛泽东在有意无意之间说出的这两句话对爸爸一生实在太重要了。爸爸一辈子也没能走出这个水清水浊的怪圈。
事隔两年,爸爸调任八路军野战政治部主任。在太行山,他和妈妈谈恋爱了。他写给妈妈的第一封情书,落款是“洛水清”。这是妈妈名字治平和他姓名罗瑞卿的谐音。
这就证明罗瑞卿的价值观念中,“水清”属于极美好的一类,证明他对“水清”的认同,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浪漫时刻,鬼使神差地使用“洛水清”这个名字。
我甚至怀疑,正是毛泽东的提起,才使爸爸追求“水清”的天性愈发不可收拾。直到“文革”中遭到了一场天大的灾难,他再回过头来,想起凤凰山下毛泽东送他的这两句话,想起这两句话的洞幽烛微,不由得暗自心惊。
历史在这里拐弯
1959年彭德怀下台后,主持军委工作的一直是新国防部长林彪。爸爸和林彪历史上的关系很好,他们都是红一军团出身,同在抗大工作。按照通俗的说法,是一个“山头”的。
庐山会议刚结束,毛泽东从反“左”突然变成反右,以及揪出“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的做法,使全党沉浸在震惊和沉默之中。是林彪第一个打破了这片寂静。他在当年9月份召开的全军高级干部会议上发出了异常响亮的声音:“毛泽东同志全面地、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他号召大家以主要力量学习毛主席著作,称学习毛主席著作“是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捷径”。
林彪就是这样独树一帜。他带着浑身熠熠的光彩,以一种即使在党内也鲜为人知的语言,塑造自己毛泽东思想捍卫者的形象。
但是,对于大跃进,对于庐山会议前后“反右倾”而造成的三年严重的国民经济困难,对于这期间全国饿死了许多人的事实,毛泽东还是必须要给全党一个交待。
1962年1月,中共中央扩大的工作会议(称七千人大会)在北京召开。会上,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就对几年来出现的错误承担了各自的责任,作了自我批评。毛泽东也在最后的发言中说:“凡是中央犯的错误,直接的归我负责,间接的我也有份,因为我是中央主席。我不是要别人推卸责任,其他一些同志也有责任,但是第一个负责的应当是我。”
在这个会上,林彪也发了言。会前,林彪的讲话稿是爸爸这个军委秘书长找人替他准备的。叶群代表林彪说要加上关于毛泽东个人天才的内容。爸爸经过一番考虑,斟字酌句地说:“毛泽东思想是在党和人民集体奋斗中形成的,这个话是从中南海出来的,是主席的秘书田家英提的。”爸爸是想告诉叶群,毛泽东本人未必同意天才的提法。爸爸说后,稿子上就没有出现天才的字样。
发言稿拟好后,林彪觉得爸爸他们搞的发言稿根本不能用,根本没有体现他的意图。他自己拟定了讲话提纲,而且,他在会上的发言果然独树一帜,他说:“我们的工作搞得好一些的时候,是毛主席思想能够顺利贯彻的时候,毛主席的思想不受干扰的时候。如果毛主席的意见受不到尊重,或者受到很大干扰的时候,事情就要出毛病。我们党几十年的历史,就是这么一个历史。”林彪刚讲完,毛泽东带头鼓掌。
以后,毛泽东在一种私下的场合里,问爸爸:“林彪的这一篇讲话,你讲不讲得出来?”爸爸说:“我怎么讲得出来?恐怕永远也不可能讲得出来。”毛泽东说:“讲不出来,要学嘛!”
爸爸赶快颔首称是,而且很有一些自责。毛泽东要爸爸回北京后去找陈伯达,同他商量开出几十本马列著作的书目来,毛泽东还要替爸爸圈定这份书目,要爸爸好好学习。
爸爸风尘仆仆回北京找陈伯达开书目去了。他只觉得自己的理论水平确实很需要提高。他没有意识到,林彪这种特立独行的言论,已经成功地把自己打扮成毛泽东惟一的好学生。他更没有想到,林彪和毛泽东之间正在形成一种同盟,来反对一些对毛泽东自大跃进以来一系列做法表示怀疑的一些党内领导人。事实证明,这些党内领导人后来都变成了睡在毛泽东身边的赫鲁晓夫。严格说来,深得信任的总参谋长罗瑞卿此时并不在这一群赫鲁晓夫之中。但是,他是否能够加入那个正在形成的同盟,却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他还要作出一些事情,更清楚地表明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行。
“罗瑞卿是个什么样的人”
毛泽东的儿子岸青从苏联回国后和刘松林的妹妹邵华结了婚。他们夫妇先是住在东北,后来想回北京来。毛泽东觉得和自己住在一起不方便,要卫士长李银桥来找爸爸,要爸爸安排。爸爸马上交待总参管理局局长梁其昌,给岸青夫妇找了房子,配了专职的医生和护士。直到今天,岸青邵华的生活还是由总参管理局照顾的,这是将近40年前总参谋长罗瑞卿立下的规矩。
岸青想见父亲,或者毛泽东想见儿子,都由爸爸来安排。如果毛泽东恰巧比较忙,或者江青知道后不高兴,一时安排不上,岸青就情绪沮丧,病就犯得厉害。爸爸当然很替岸青着急,但也毫无办法。虽然爸爸知道事关主席家事,可能会落得吃力不讨好的结局。但爸爸一味尽心尽力地替毛主席分忧,实在忙不过来,就要妈妈亲自办。交给别人他不放心,生怕有个闪失。
可就真的出了差儿。大约是1965年,邵华为了锻炼自己,提出要到农村去参加四清运动。爸爸知道邵华是追求进步、严格要求自己,但考虑到岸青需要人照顾,先是劝她不要去,后来邵华坚持,爸爸考虑再三,将她安排在离北京很近的地方,一旦有事可以马上回来。不知毛泽东怎么听说了这事,很不高兴,觉得爸爸不该这样干涉他的家事,把邵华送去四清。
爸爸原来是列席政治局常委会的,但为了这事,政治局常委会竟然不让爸爸参加了。过了一段时间,在毛泽东身边工作多年的吴旭君护士长对毛泽东说,邵华去四清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根本不是罗总长要求她去的。这才解开了毛泽东的疙瘩,爸爸又能去列席常委会了。
1965年5月,三届人大第九次会议通过决议,取消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衔制度。所有海陆空官兵不分军种、兵种、级别,一律佩戴红五角星帽徽和全红领章。江青找到爸爸,说她对军队和军装都很有感情,希望有一套新的军装和帽徽领章。江青可是给爸爸出了一个难题,而且关乎江青同志感情问题的难题。爸爸考虑来,考虑去,认为基本事实是江青同志并不是一个军人。所以,只能给江青发一套军装,不能发领章和帽徽。爸爸觉得这样做,既照顾江青同志的感情,又维护了现役军人的尊严。但是对爸爸这种貌似公允但实际上不肯通融的做法,江青同志当然大为不满。
我不是说这些小事情能影响毛泽东对罗瑞卿的信任。我只是说,毛泽东对罗瑞卿“水至清,人至察”的基本看法是多么正确,这种小事情没有哪一件不提醒毛泽东,罗瑞卿就是他说过的那种连小事都不肯通融的人。
关于“罗瑞卿挨整”的胡思乱想
妈妈说,有好长时间,她和爸爸都想不透毛泽东这两话中,到底是表扬的成分多,还是批评的成分多。她说,林彪整爸爸她想得通,因为林彪知道要罗瑞卿相信他超过相信毛泽东是不可能的,所以,林彪要篡党夺权,就先要搬掉爸爸这块绊脚石。但她想不通毛泽东为什么要整罗瑞卿。毛泽东从来没有认为罗瑞卿有野心,是坏人。所以,除非是毛泽东品质有问题,否则他为什么会白白冤枉一个好人……
妈妈的提问忽然使我茅塞顿开,原来分散在我心里的一大堆疑问忽然循着妈妈的思路有了答案,我忍不住就振振有辞起来:“第一,毛泽东对罗瑞卿了解透彻,评价准确。爸爸确实是清澈如水之人。第二,是批评还是表扬,那要看具体情形而定,当他毛泽东自己水很清,需要能干的人来创造成绩,成就事业的时候,水清也好,至清、至察也好,都是优点。当事情起了变化,他希望水浑一点的时候,至清至察自然就成了缺点,而且最好不清不察。第三,对于天性至清至察如爸爸罗瑞卿这样的人来说,理解前一点比较容易,所以水清的日子比较好过。理解后一点,因天性作怪,则几乎不可能。所以人家希望水混一点的时候,你罗瑞卿偏偏要清、要察、甚至一味‘至’下去,当然就让人家尴尬,再由尴尬生出讨厌来,你的日子当然就开始不好过。第四,伟人毛泽东是否有品质问题,是设问根本不合理。共产党和党的领袖毛泽东是人民根本利益的代表,具有人世间最高的道德等级,为了这个根本利益和最高等级的道德自然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东西。保证党和党的领袖的大道德,则是每个党员义不容辞的责任。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
妈妈对于我的高谈阔论,当然不屑得很,而且脸色渐渐难看,终于断喝一声:“胡说!毛泽东是无产阶级的领袖,不是封建帝王。”
没想到75岁的老妈妈如此敏锐地抓到我胡乱运用概念的漏洞。我一时理亏,难以自圆其说,只好打住。
俄顷,妈妈又高屋建瓴,斩钉截铁地说:“别忘了,先把水搅浑的是林彪!”